凡煙小說

第81章 “是妹妹,不是閨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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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馳最終還是留了下來。

許是因為的確太久沒見到他,紀棠黏他黏得緊,一抱上就不肯撒手,晚上還非要跟著他一起睡,保姆怎麽哄都哄不回去。這丫頭還賊精,不抱她進紀馳房間她就死活不睡覺,即使困得腦袋往下一點一點地跟雞啄米似的,她也要一會兒驚醒一下,摟著紀馳脖子委屈巴巴地叫一聲“哥哥”。

對這個妹妹,紀馳有點沒奈何,要說她黏人,這家裏頭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整天陪著她她不黏,每回都只逮著紀馳這個籠統見過也沒幾面的哥哥黏,也是奇怪。

他把紀棠抱回自己屋裏,只開了盞最暗的臺燈,紗窗拉全,一手抱著她哄睡,一手拿出手機來。

趙欽的辦事效率很高,根本不需要紀馳吩咐,任南的完整資料已經在一個小時前發到他郵箱裏。這時候他才有時間打開看。

姓名,年齡,籍貫,學歷,工作經歷,經手項目,附帶家庭成員情況。

——他果然是位攝影師。

紀馳往下看,找到五年前,夏安遠和任南產生交集的那一年。再從這裏仔細地往下翻,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,任南作品的主要方向,從社會人文逐漸向自然風光片轉型,數量和質量都成長得很快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紀棠趴在他肩頭徹底睡熟了,發出細小的鼾聲。資料快要翻完了,忽然出現了某個畫面,紀馳手頓住,他將紀棠輕悄抱回她的房間,交還到保姆手裏,回房間打開電腦,在瀏覽器裏輸入那張照片下面大寫加粗的網址,指腹觸上了回車鍵,但沒按下去。

他望向窗外,因為很少回來,他窗戶的房間夜裏都是閉好的,這會兒外頭應該是起了風,有樹梢晃動的陰影,又能透過這些陰影罅隙,看到不遠處的湖面,今晚沒有月光,於是那裏整塊都是黑漆漆一片。

無端端地,紀馳又想到了許繁星那句話——這時候他的確不覺得吵了,只覺得太安靜。

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安靜。

他把視線轉回來,良久,才又擡起手,鍵盤發出一聲輕輕的響動。

翌日,夏安遠提著飯盒敲開紀馳辦公室的門。紀馳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,聽到夏安遠開門,轉頭過去看他。

夏安遠正要進來,目光往下掃了眼,頓時就怔住了——竟然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扒著紀馳的腿玩,再仔細一看,那個小女娃微張著嘴望向自己的模樣,和紀馳少說也有三分相像。

下意識估算了下大概年齡,夏安遠心頭湧上一陣溺水似的酸重。他深呼吸兩口,移開註意力,反手關好門,走到平時紀馳吃飯的餐桌邊,將飯盒裏的菜一樣一樣拿出來。

怪不得今天做飯時紀馳特意打電話來說了幾個少油少辣的菜,還讓自己帶了水果和酸奶,原來是有個小孩兒在這。

夏安遠有些放空,擺盤的動作也慢,絲毫沒註意到紀馳已經掛掉電話,站到了自己身後,“在想什麽?”他等夏安遠把東西都擺出來才問。

“沒什麽。”夏安遠垂眸看著碗裏的青菜,輕輕搖頭,“快吃吧紀總,天氣一冷菜就涼得快。”他轉身讓開位置,見到那小女孩拽著紀馳的衣角,露出點好奇的模樣,正仰著頭看自己。

“小朋友真可愛。”夏安遠蹲下去,很有規矩地沒碰她臉,只是和她平視,對她笑笑,“告訴叔叔,叫什麽名字?”

小姑娘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,眨起來忽閃忽閃的,她直勾勾地盯著夏安遠看,像是看夠了才開口,“紀——棠——”念得一字一頓,竟然一點兒也不怕生。

太可愛了,尤其是鼻子和嘴巴,長得跟他曾經看過童年照裏的紀馳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,夏安遠把那點酸忍下去,笑意上到眼睛裏,想要伸手摸摸她腦袋,紀馳忽然開口:“不是叔叔。”

夏安遠和紀棠一起仰起頭來看紀馳,一個大漂亮,一個小漂亮。

紀馳嘴角閃過一點淡笑,他揉了把紀棠的後腦勺,說:“棠棠,叫小遠哥哥。”

紀棠望向夏安遠的表情更好奇了,眼睛瞪得老大,半晌,她往夏安遠面前走了兩步,走到跟前時,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夏安遠,糯糯地喊他:“小遠哥哥。”

夏安遠從沒被小孩兒這麽抱過,也沒抱過小孩兒,又糙慣了,這一下給他撲得是心驚肉跳,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好,老半天才找到合適的位置,虛虛回抱住她。這感覺奇妙極了,像摟了個又香又輕又軟又脆弱的小團子,夏安遠一動都不敢動。

“她很喜歡你。”紀馳坐到沙發上,淺笑著看他倆,“家裏她幾個表哥表叔從來沒有過你這待遇。”

紀棠像是對夏安遠的反應不大滿意,聲音高了點,催促他:“要抱,小遠哥哥抱抱。”

“好,抱抱。”

夏安遠很輕地笑了聲,很輕松就將她抱起來,往紀馳坐的方向走,見到紀馳一直盯著自己看,又露出點不知所措的神情。

紀馳伸出手,將人接過來,放到沙發上坐好,“總愛這麽讓人抱。”他讓夏安遠也坐,先替紀棠盛飯,“都五六歲了。”

“五六歲?”夏安遠有些疑惑,按照紀馳和他家人的身高來看,五六歲不大應該這麽點大才對。

“早產的,身體一直不太好,”紀馳解釋,“我媽生她的時候四十多了,高齡產婦。”

夏安遠點點頭,隨後才反應過來:“是你妹妹?”

“嗯,”紀馳看了一眼夏安遠,像是知道他的心思,“是妹妹,不是閨女。”

“是妹妹,不是閨女。”紀棠握著勺子重覆這話,說完,她又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夏安遠,像是認真考慮了半天,附在紀馳耳邊,自以為聲音悄悄地說,“哥哥,我想當小遠哥哥的閨女。”

“是麽。”紀馳把圍兜給她套上,“我抽空問問他願不願意收你這麽個閨女。現在,好好吃飯,可以嗎?”

“嗯!”紀棠吃飯倒很乖,不怎麽用人照顧。紀馳手空了下來,看著還在不知道發什麽呆的夏安遠,說:“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出生的,我過年回了家才知道這事兒,”他端起碗,“我猜,其實他們最初是想要個小兒子。”

兒子,這個無論是在窮人還是富人家裏,都萬分敏感的兩個字,一說出口,他就明白了什麽意思。紀家曾經竟然想要放棄紀馳這個繼承人嗎?夏安遠簡直覺得不可思議。

“有個兄弟姐妹也挺好的,”夏安遠斟酌了片刻,說,“這世界上有人跟自己流著同樣的血,那種……血脈相連的感情,其實很奇妙。”

換個人來,此刻必定是要提起席成了,但紀馳卻什麽也沒提,他伸手將紀棠臉上沾的飯粒拈走:“有時候還挺希望她是弟弟,而不是妹妹。不過……是妹妹也沒什麽大礙,只是她以後可能要比其他小姑娘多辛苦一點了。”

夏安遠聽懂了紀馳的言外之意,他驚訝地望向紀馳,只看到他一臉淡色。

“紀總……可她總歸是個小姑娘。”

“小姑娘不能做這些事兒麽?”紀馳看著正邊乖乖吃飯邊懵懵懂懂聽他倆說話的紀棠,“如果她長大願意的話,都交給她吧。”過了幾秒,他又輕聲道,“有時候,我也想自私一點。”

紀棠吃飯的動作實在可愛,夏安遠也看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姑娘當然可以做這些事,只是對她來說,未免太累、太殘酷。而且……”

而且你始終還是會有自己的孩子的。

“生活就是這麽累,這麽殘酷。”紀馳把目光轉到夏安遠身上,“你不需要替她心疼,比起世界上絕大部分人來說,她過的已經是別人做夢也夢不到的神仙日子了。”

夏安遠沈默下去,紀馳也沒有要再開口的意思,兩個人的註意力最終都放到了紀棠身上。

畢竟還是個小孩兒,完全不管她也不行,還得邊吃邊看顧著,這餐飯用得很慢,夏安遠在家吃過了,後面也陪著他們吃了一點。

收拾餐具的時候夏安遠兜裏的手機接連震動了好幾下,一聽就是有連續的信息進來,這在平日裏幾乎是不會出現的情況,紀馳帶紀棠去刷牙洗臉,起身時也沒多看,但說不清楚出於什麽緣由,夏安遠還是等他倆進了休息室才把手機拿出來。

——是任南的信息。

昨晚上紀馳離開之後,他其實和任南在手機上聊了一小會兒。下午剛碰見的時候匆匆忙忙,來不及多寒暄幾句,但真要找點什麽話題出來聊,又覺得哪一個都不合適。

一靜下來,夏安遠就總惦記起侯軍。之前手機裏的聯系方式全沒了,他也私底下問過趙欽,只得知那個工地自從侯軍出事之後就停了工,最近是有了覆工的跡象,但似乎換了批工人在做。劉金貴他們那批人想是在停工那段時間另外找到了活兒幹,這頭就沒再繼續,這一下就成了人海茫茫,天各一方。

於是任南昨晚提到他表姐——也就是方清華的時候,他立刻想到了在她KTV做領班的狗哥,他記得侯軍曾說過他和狗哥是老鄉,還在一塊兒玩過游戲,那麽請任南幫忙找到狗哥,應該就能打聽到侯軍劉金貴他們的去向。

這串彈窗的第一條,就是侯軍老家的地址。

任南在狗哥那裏能打聽到的並不多,侯軍出事之後電話也被換了,狗哥知道的這些,也都是他們那個老鄉群裏面給的信息——

身體稍微恢覆了一些,侯軍就被他大伯帶回了老家,因為已經成年,賠償款是給到他自己手上的,但多半會被他大伯哄過去。劉金貴倒是真心對他好的,可他再怎麽說只是工友,一個外姓叔叔,就算關系再好感情再深,也幹涉不了侯軍的家裏事,能做的只有替他多唏噓心疼兩句,叮囑他手緊點別把錢往外漏,然後,大家還是天南海北,各自過各自的生活。

剛看完這些,任南緊跟著又發來一條信息:“反正我這段時間閑著沒事兒,幫你去他們老家看看怎麽樣?”

夏安遠垂下眼睛,捏著手機沒動,他知道任南和侯軍非親非故,要真讓他幫自己這個忙,未免太過麻煩人家了,還是什麽時候有機會,自己去一趟探望他最好……他想得太出神,沒察覺到身後的動靜,紀棠踮著腳,趁他不註意靠近,“嗷”地一聲沖出來,想要扮鬼臉嚇他。

冷不丁被這童稚的一聲打斷神思,夏安遠楞了一瞬,隨即立刻反應過來,捂住胸口,配合她做出一幅被突然嚇到的樣子,笑道:“嚇死我了,小糖糖。”

紀馳站在休息室門口穿外套:“我有點事要出去,你幫我帶她一會兒?”他看了眼手表,“半小時之後,你可以陪她在裏頭睡一個小時的午覺,她要調皮搗蛋的話,盡管揍她。如果保姆提前來接,我會給你打電話。”他指了指夏安遠手上又震動了一聲的手機,“記得保持暢通。”

“好耶!”紀棠立刻幫夏安遠回答,自動忽略了那句“盡管揍她”,小孩子都是這樣,一有什麽新鮮事,加上管著自己的家長暫時要離開了,就興奮得手舞足蹈,“今天小遠哥哥陪我睡覺咯,咯咯咯咯咯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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